铜盆中的水已完全冰凉，水面漂浮着几片破碎的花瓣，颜色暗淡如同干涸的鲜血。婉儿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将她那乌黑的长发盘起，并插上那支冰冷的赤金步摇。门外是春风阁里日复一日的喧哗，乐器声和男人们的笑声交织着，从薄薄的糊窗纸中渗透进来，直刺耳膜。婉儿自十二岁被卖入此地，如今已度过四个年头。那一晚，她正式接客的日子，成为了她命运的转折点。
“喝下去。”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端着一个粗陶黑碗，递到婉儿面前。碗中的浓黑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苦味，仿佛夹杂着一丝泥土的腥气。端着碗的人是绣娘，她是阁中头牌之一，四年来对婉儿特别照顾。绣娘容貌姣好，但那份美丽中透出一股病态的苍白，犹如秋日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婉儿微微颤抖，鼻尖飘来的苦味令她胃中不禁翻滚。自从老鸨花大娘宣布她要接客以来，这碗黑汤就成为了她每日的必需品。
“姐姐，我实在怕苦，能不能不喝……”婉儿的话语带着哭腔，宛如受惊的小雀。绣娘叹了口气，未曾收回手，反而将碗靠近她，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冷酷和悲悯。“婉儿，听话，喝下去。这药再苦，也比不得花大娘手里的板子，更比不上我们在这个烟花巷中苟活的命。想活得久一点，少受些折磨，就得将这碗药喝干净。”
无奈之下，婉儿闭上眼睛，捏住鼻子将那碗温热的黑汤饮尽。苦涩的汁液迅速流入腹中，带来一阵绵延不绝的寒意，彷佛有块冰块在她的肚子里缓缓融化，令她的指尖发麻。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春风阁里的女孩每天都在接待各种男人。商人、落第的书生、达官贵人的随从，甚至还有江湖的草莽。
然而，她注意到姑娘们的房门时开时关，理应有许多新生命在这里孕育。但奇怪的是，婉儿在这里待了四年，从未见有哪个姐姐孕育身孕，更没有听到过婴儿的啼哭声。年轻的她曾天真地认为，是上天对她们的怜悯，不让无辜的孩子降生在这泥潭之中受苦。直到后来，她渐渐长大，明白这世上并没有什么上天的怜悯，所存在的只是老鸨为了榨取她们最后一丝血汗所使出的种种狠厉手段。
老鸨花大娘虽年过四十，却总是金光闪闪，面带和善的笑容。然而，春风阁的人都明白，这笑脸后藏着一颗冷酷的心。对于花大娘而言，姑娘们是金钱的源头，是她货架上的商品。商品可以磨损、可以贬值，但绝不能毫无益处。一个怀孕的青楼女子，意味着数月无法接客，身形的改变，甚至可能因难产而亡命。对老鸨而言，这显然是一桩赔本的买卖。为了避免这种损失，花大娘的手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